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,北京市人社局曝光了一起劳动争议案例:某科技公司全面转向AI自动化数据采集,裁撤原有数据采集部门,以“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”为由与员工刘某解除劳动合同。
北京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裁定:企业将正常技术迭代风险转嫁给劳动者,解雇行为违法。
此案例真正引发关注之处,并非AI取代了一个岗位,而是揭示了社保制度的核心问题:缴费始终与工资单挂钩。
企业用机器替代人力,工资总额减少,缴费基数随之缩小;
劳动者被挤向平台、零工、自雇领域,缴费链条因此断裂。

机器人属于设备,人工智能是技术系统,它们均非民事劳动者,自然无法“缴纳社保”。
科技互联网专家张栋伟认为,所谓“机器人交社保”,其本质疑问是:“机器替代人力所节省的成本,是否应有一部分回填至社保体系?”
这并非为机器人开设账户,而是确保技术替代的代价,不能仅由被替代者和财政独自承担。
社保的根基,始终系于工资条
中国现代社保制度最初是国企改革的配套措施,目标明确:企业不再承担社会职能,个人不再被单位束缚。
社保是市场经济的安全网,但这张网的编织材料,始终是劳动关系和工资单。
职工养老保险实行统账结合,但当期收支平衡高度依赖工资单上的缴费流。企业按工资总额缴纳16%,个人缴纳8%,资金从工资条扣除,进入基金池。
此制度成立的前提只有三条:缴费人数充足、工资总额庞大、缴费链条连续。
任何一条缺失,基金池便趋紧。

2025年全国社保基金预算收入为12.6万亿元,其中财政补贴约2.9万亿元,占总收入约23%;当年仍实现收大于支。
然而,这一缴费结构已值得警惕:财政补贴增速显著高于保险费收入增速。
更棘手的问题在于缴费链条的另一端。全国灵活就业人员约3.2亿,参加职工养老保险的仅约7000万,参保率不足三成;已参保者中,约38%曾中途断缴。
这并非小缺口,而是费基在持续流失。
因此,社保费基被侵蚀,未必首先表现为“机器人抢走岗位”。
更常见的现象是:就业机会依然存在,但缴费关系从连续变为断续,从单位缴纳变为个人全额承担,甚至直接断缴。
失业率无法反映这部分变化,但基金收入能清晰感知。
社保与工资单挂钩的传统模式,已面临困境。
关键!并非蒸汽机,而是计算机与互联网
有朋友提出了极端的比喻,质疑为何不询问蒸汽机或汽车是否缴纳社保。
要比较技术冲击对社保的影响,必须选择社保制度已存在的时代。
蒸汽机和汽车普及时,现代社保制度尚未建立,不存在可比的“缴费—领取”链条,此类生硬类比毫无意义。
真正具有参照价值的,是计算机和互联网时代:社保已存在,技术同样取代岗位、创造岗位,并留下了平台用工和灵活就业缴费断档的遗留问题。
张栋伟作为自1995年起便从事相关工作的从业者,经历了计算机和互联网的普及过程,从中可总结出两条经验。
第一,技术替代并未整体击垮社保费基。
打字员、接线员、传统零售岗位消失,但IT、电商、平台经济催生了新岗位,城镇化与参保扩面同步推进,费基总体仍在扩张。
第二,它留下了一个未解决的尾巴:平台用工与灵活就业缴费断档。
外卖骑手、网约车司机、自由职业者,大量处于“有收入、无稳定缴费”状态。当前灵活就业参保不足三成、断缴率达38%,正是这一遗留问题的体现。
AI和机器人可能同时放大这两条线。
第一条,替代集中在标准化、可编码、工资总额占比较高的岗位。
客服话术、工单录入、标准问答,大模型已能胜任;仓储分拣、末端配送,移动机器人和自动化系统正在挤压。
而这些岗位恰恰是社保费基的中坚力量:工资总额较大,参保相对规范,缴费链条较为连续。
第二条,被替代者未必“失业”,更可能陷入“低缴费或断缴”。
计算机和互联网时代已证明,就业总量未崩溃,但缴费链条在个体层面可能断裂。
当前AI替代发生在高价值白领岗位,若替代率进一步推进至中低技能白领和蓝领,这条断链将从平台外围向正规就业核心扩散。
因此,在张栋伟看来,机器人和人工智能替代改变的不仅是就业数量,更是就业的缴费质量。
费基收缩发生在参保结构内部,而非单纯体现在就业总量上。
计算机和互联网时代总体守住了费基,但未解决断档问题;AI需要回答的是,是否会令这一遗留问题演变为主线问题。
企业计算小账:机器替代人力可节省成本;
社会需计算大账:节省的成本中,应有一部分回归社保。
制度如何弥补
“机器人交社保”一旦落实为政策,最容易联想到的是“机器人税”。
这一概念并不新颖,也未形成共识。2017年欧洲议会曾讨论赋予机器人法律人格、对所有者征税,但提案被否决。韩国2018年将大型企业自动化投资税收抵免从7%降至3%,被外界称为“准机器人税”;有研究指出,此后韩国工业机器人安装量相比日本有所下降。
目前,尚无国家正式立法征收狭义的“机器人税”。
这个话题并非不可讨论,但不应只盯着物理机器人。
对机器人征税,定义困难:什么算机器人?软件自动化是否算在内?
此外,这还可能导致重复征税:企业购买和使用设备时,已缴纳过增值税和所得税。

1、更可行的做法,或许是关注“机器替代人力所节省的社会成本”,建立补偿渠道。
2026年两会已有代表建议设立“技术转型专项基金”,为被替代行业和企业的员工提供转岗补贴、安置补助、再就业奖励,并对高度自动化、大量替代人力的企业适当调节税负。
这比窄税基的“机器人税”更贴近中国政策语境。
2、让灵活就业缴费链条不再断裂。
关键并非喊出“扩面”口号,而是降低门槛、允许灵活缴纳。
灵活就业人员参加职工养老保险,通常需按社平工资20%全额个人承担,进入个人账户的仅8%,大中城市一年缴费负担普遍超过万元。
若负担未实质降低,扩面将变成“扩而不断缴难”。
计算机和互联网时代留下的断档遗产,在此轮技术替代中必须优先弥补,不能再拖延。
3、存量补充与流量重建并行。
国资划转充实社保基金已运行多年,旨在解决历史欠账和存量缺口。
自动化收益反哺需解决流量问题:价值创造从劳动转向资本、数据和技术,社保费基也需随之调整结构。
通过宽税基将自动化增量收益部分引入社保,比新设一个针对“机器人”的窄税种更为可靠。
栋察
机器人不会缴纳社保。但机器替代人力所节省的成本,不能全部转化为企业纯利润;
社会安全网的资金,必须从新的生产方式中重新获取。
第一,机器人并非缴费主体,但自动化替代的社会成本,不能完全由被替代劳动者和财政补贴承担。
2025年财政补贴已占社保基金预算收入约23%,补贴能争取时间,但无法替代费基建设。
第二,社保筹资应从“工资单依赖”转向“多元费基”。
制度内赡养比下行、灵活就业参保不足三成、断缴率达38%,均表明:工资单作为唯一锚点,其稳定性正在下降。
计算机和互联网时代守住了费基,却留下了平台用工断档问题;若AI推进至正规就业核心,这一遗留问题将变为主线问题。
第三,短期最可操作的起点并非“机器人税”,而是三条并行措施:对机器替代人力的社会成本建立补偿机制;实质降低灵活就业缴费门槛,让“不断缴”优先于“扩面”;用宽税基将自动化增量收益部分引入社保筹资。
让费基跟随价值创造流动,而非死守工资条。
让技术替代的收益与代价,重新对齐至同一张社会契约之上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张栋伟”,作者:张栋伟,36氪经授权发布。